岳凉打断他：“你莫说了。兄长不至于为这个为难俺。”

    姚涵再次被驱着往前跑去，跌跌撞撞。

    岳凉阻拦不及，也无力阻拦，只能无言催马。

    何素头也不回驰马到军前，令旗一转，全军转向城东——那是四个月前他们出发时所驻扎的营地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何素一夹马腹，马儿不得已嘶鸣一声，提步向前。

    士卒大都是与姚涵交好的。有些从东京一路回来，大致听说了他被如此责难的缘由，都觉难以置信。留守幽州的士卒就更觉匪夷所思了。

    但将军令横在眼前，谁也不敢逾越，只有来往时抱以同情的眼神。

    其实何素当然知道岳凉为何叫住他，但他也笃定岳凉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，自没准备听岳凉答话。见问住了岳凉，转头便继续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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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或许也有回头看他……

    姚涵枷锁在身，作不得揖，便向岳凉小幅度鞠了一躬，轻声道：“岳将军好意，姚涵铭记在心……”

    姚涵觉得不好意思，劝岳凉回去歇着。岳凉却是不肯，只说撑个伞而已，并不辛苦。

    姚涵只有道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何素回到营地，直入中军大帐，召留守的卢敏叙话。岳凉本想顺手捞走姚涵，但才与姚涵对视一眼，便听何素在帐中道：“平涛，你若再包庇他，我便罚他三十军棍。”

    姚涵只觉头顶灼热一减，眼前落下一片阴影。讶然转头望去，却竟是岳凉撑着一把伞，看起来茫然又有几分悲悯。

    绳索套住姚涵颈项一勒，令他险些窒息，一时眼前发黑，猛地剧烈咳嗽起来。何素握绳的手似乎松了一松。

    岳凉脱口道：“兄长！”

    他实在是无法把这个人与灭门血案联系到一起。且不论此人当初震惊全军的侠气行径及后来众所周知的温厚，便只论眼下——就只论眼下这一刻，也是连让别人为难都不肯的，却当真能犯下那等滔天的恶行？

    然而烈日下跪了一个时辰，根本是跑不起来的，何况还负枷戴镣。惟有是跟着马匹的脚步，被半拽着前行而已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岳凉一时张口结舌。他叫住何素只是一时冲动，想让何素留情，勿再折磨姚涵。然而这不是不能说么。这不是说了也无用么。

    他瞥岳凉一眼。岳凉觑着他，讪讪收伞。

    帐内外一时都窒住，无人出声。

    也许是故意的，何素这次官面叙话叙得格外得久。日头方过中天进的城，眼看着偏移将半，他才出来。

    何素张口，却又想到卢敏在侧，不是来听他发泄私人恩怨的，于是暂且压下火气，只道：“给我跪在帐外就是。”

    将士们还好，就地休整便是。惟独岳凉陪着姚涵，在烈日底下晒了近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却只听得这人低低应道：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姚涵闻言也只好沉默下去。

    何素转过头看他：“何事？”

    但当他抬起头，何素背对着他，身姿端正。停下脚步的是何素胯下那匹马，那匹被姚涵喂过豆饼的马。

    岳凉只得住手，讷讷道：“兄长多虑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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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却不料何素听得清楚，冷冷道：“记得他好意待如何？”

    它回过头，脑袋微微一歪，看着姚涵。

    岳凉望姚涵一眼，不敢再说，小心拱手离去。

    手脚的燎泡与磨破的伤口持续烧灼着神经，疼痛连绵而密集。他艰难地于间隙中喘一口气，咬牙跟上。

    营地仍是那般，幽州仍是那般，军伍生活仍是那般，十年如一日的一成不变。就连胡人也仍是那般，于卧榻之畔虎视眈眈。

    他们回来了。

    岳凉长叹一声，打马退开。过了片刻，又上前来。

    何素果然未对他多作训斥，只是从他手中接过缚着姚涵的绳索，一用力，勒得姚涵踉跄而起。

    然而对何素与姚涵来说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何素问他何事，他还真就答不上来了。

    “岳将军……”姚涵叹息。

    退一万步说，若真是姚公子，以他身手，想逃难道还逃不得吗？怎至于落到这地步？

    一别四月，仿佛一切如旧。

    于是何素出来，便见岳凉给姚涵打着伞。两人一马，立在城门前赤白大地上，影子零落向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