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棠低骂一声，挥刀便砍。

    当下怒骂道：“忘恩负义之徒，还不快滚？！往日用心我只当喂了狗！”

    ……不过，实话说来，若不是还不想死，他倒真是想看看姚涵为他落泪的，权作是他这一趟的报酬。

    何素自然不会坐视不理，强撑着赶上两步，意欲拦住对方去路，然而体力已到了不支的边缘，一动便觉眼前发黑，人未及立稳，便见前方一刀劈来，百忙之中一应，却是被对方那全力一刀带得踉跄数步。

    看回眼前事，张芹此遭与程家也并非全无干系——如今官府好歹还算有个规矩，虽说不是好东西，行动却尚可预料，若真换作大字不识几个的水寇兵匪之流掌权，十里一国五里一郡，律法随心所欲，政令不出县城，那才真是要天下大乱，到时程家那些生意未必便做得下去。

    程衍怎可能忍心辜负他。

    于公于私，都值得冒险一搏。便真有个三长两短，也不算无辜受累。只怕到时姚涵又会难过。

    围堵者的动作立时慢了下来，变得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何素面色惨白，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——心念电转之间，一柄红缨长枪当头搠来，一名魁梧汉子率先冲来：“吃爷爷一枪！”

    芳饵之下，形势又是一变。程衍环视一圈，众人神情各异，或贪或惧，明里暗里，刀刃如獠牙，寒光闪烁。

    即使人间山穷水尽，一无所有，他还有他的血。他还活着，他就可以牺牲。若他的牺牲能给予谁一点庇护，他就愿意牺牲。

    张芹见状当即隔着数丈勒马站定，扬鞭指定程衍，高声道：“得此人项上人头者，与米五十石，绸六匹，可有勇士？！”

    他还有血。

    洞开的宫门间，数十骑鱼贯而入，呐喊着冲向文德殿。陶悯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定下来。

    那么谁说这灭门，就不能是一场牺牲？或许是心甘情愿，沉冤难雪。

    所幸陶悯也无意与他废话，转向封棠道：“封将军，有劳，送佛送到西。”却竟然已不称呼他“舍人”，而是直呼“将军”了。

    何素，你可要对得起我这一搏。

    只消再拖一刻半便好。

    程衍一凛回神，侧身打马向斜刺里窜出，枪头顿时刺空。两骑擦肩而过的刹那，程衍反手一剑，血光乍迸，魁梧汉子手臂软软垂下，长枪落地。

    他心下微哂，横剑以对。

    封棠闻言欣然拾刀便欲绕过何素一方去追高寅，谁料，何素还未动，却有一名班直大喝一声，出列来拦封棠。封棠措手不及，险些叫他一刀挑中手腕，待站定后一看，只觉气急败坏——此处班直，哪个不是他亲自挑选的，这还是个他平日尤为关照的后起之秀，此刻不与他同仇敌忾也就罢了，竟还与他为敌，实在可恨！

    风雪连城。金陵的夜空被烈火映亮，鼎沸人声腾烧血腥味道。

    何素重重喘了两口气，再无丝毫力气去作游刃有余的姿态，却是望定眼前来犯之人，拖刀复又上前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孙昭的声音。这一局是他先胜了。

    陶悯见状眉头大皱，向自己这边班直喝道：“愣着作甚，去追高寅，切莫叫他走脱！”

    陶悯舒出一口气，笑道：“小何将军，何苦？”

    那人两眼泛红，瞪着封棠，不言不语，却也并不退让。

    何素不语。他失血太多，眼下光是站着便竭尽全力，哪有余力与陶悯辩论。

    这便是姚涵。

    即刻便有班直应下，拔腿去追。

    不知金陵方面，进展如何？

    －

    四下不期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，隐约可以听见“当真是强弩之末”、“看来可以一战”、“那可是小何将军，咱们无论如何……”的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