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巧给底下山腰里打哈欠的秋海法师看见,只等了疾由长阶上走下来,便迎去问:“小子,上头那位女香客好像在咱们庙里住了好些日子了,也没带个家人下人,独她一个人住在这里,是什么缘故?”
了疾搀扶着他一路下去,“她是我家里的大嫂,前些日子身子不好,我家姨妈要她静养,因家里人口多不得清静,才搬到这里来小住几日。”
秋海扭头望去,只得一只眼睛,早晚都是个看不清,“我看她似乎还年轻,身段也好,就是你们家那位寡妇大奶奶?”
“正是她。”
“她什么日子回去?我可不是赶人,只是她一个独身女人住在这里,也没个下人伺候,总是不便宜。况且香客来来往往的,倘或遇见那起有贼心没王法的,咱们一时看顾不周,岂不吃亏?”
了疾趁势对他说明,“等过几日我就领着她一道回去。师父,我正要告诉您,家中母亲这几年催促得厉害,要我还俗回家帮衬家里。因您这几年在外远游,我便没应。如今您既已回来,我只等把主持的事务交还给您,我就要回家去了。”
秋海听后,不惊不怪,斜着一只眼睇住他直笑,“少把你们家里人抬出来哄我,小子长大了,思凡了,自然就想着往尘世里去了。”
说得了疾心怀愧疚,不好意思,待要辩解两句,秋海又笑着将他拍一拍,“不必多说,这才好呢。你从小就像个呆子,总以为离尘出世就能修行,哪里知道,这尘未沾过,情未尝过,何谈修行?谈也是空谈。我叫你开门关门这些年,除了那些烟非烟雾非雾的鬼话,你总算看出些别的来了。”
谈笑风生间,二人下到殿内,不时山间便是梵环绕,金钟长鸣。伴着雁雀背人飞,各方香客递嬗进入山门,里头有位眼熟的,正是那珠嫂子。
珠嫂子闲来奉了琴太太之命来探望月贞,给她捎带了几样吃的穿的来,一壁归置一壁说:“太太说山里凉,叫我把秋天的厚衣裳给你带两件来。又说既然来了,就多清清静静的歇两日再同鹤二爷一道回家去。还说,你在这里闲时也抄些经文养养性情,回到家里,愈发要行止小心,别再闹出闲话来了。”
月贞捏着根银簪子在炕桌上百无聊赖地划拉着,“噢,我知道了。”
珠嫂子归置好东西走来榻上,略略思索后,开门见山同她说:“我看这些闲话也是你自己作弄出来的,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,你早前同那文四爷……是不是?”
月贞吃了一惊,把眼避开,没说话。珠嫂子拂裙坐下来,乜着眼笑,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你以为你瞒得死?我告诉你,也就是芳妈她拿着架子,也懒,不肯日日在屋里近身伺候你,否则,连她的眼睛也逃不过去。如今文四爷既然已经走了,你往后可踏实点吧,别再叫人捏出个错!这回也就是家里连番的事多,太太没有早前那些精神了,要不然,岂会这么容易就饶了你?”
月贞歪垂着头,又将那簪子划拉起来,“哧……哧……”地响,好像是怯绵绵的认错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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