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:一边是重病垂危的母亲和濒临破碎的家庭,一边是明确的厂规和模糊的法律红线。在生存本能与道德律令的撕扯下,这个几乎没受过多少教育、法律意识淡薄的年轻女工,最终走向了深渊。
卷宗记载,1998年10月23日晚,阮小芬利用夜班清点物料的机会,潜入技术科资料室,试图抄录关键参数时,被早已埋伏的厂保卫科人员当场抓获。人赃并获,证据确凿。厂方初步定性为“利用职务便利窃取核心技术秘密”,并考虑以“侵犯商业秘密罪”移送公安机关。消息传开,舆论哗然,昔日沉默寡言的“技术能手”瞬间沦为千夫所指的“工业间谍”。
在拘留审查期间,阮小芬在厂保卫科隔离室接到母亲病故的消息。据当时看守人员回忆,她“没有哭喊,只是呆呆地坐着,眼神像死了一样”。次日凌晨,她利用上厕所的间隙,挣脱看管,爬上了厂区那座高达三十五米的废弃水塔。
清晨,有早起的工人发现她站在塔顶边缘,单薄的工作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有人惊呼,有人试图劝说,但一切都太晚了。在闻讯赶来的厂领导和保卫干部众目睽睽之下,这个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没多久的姑娘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纵身跃下。
尸检报告显示,死者手腕内侧有数道深浅不一的陈旧性划痕。法医推断,其生前长期处于极度抑郁和焦虑状态。
阮小芬案,最终以“意外坠落”草草结案,未追究任何人的管理责任。它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小石子,仅在红星厂泛起几圈涟漪,便迅速湮灭在更大的下岗潮喧嚣中。没有人记得,她曾用那双灵巧的手,织出过全厂最漂亮的雪纺缎。
这段文字,曾经让楚砚溪久久无语。
在时代潮流的裹挟之下,阮小芬这一个女工的死亡并没有引起多少人重视,可是书中作者却将这个故事写了出来,并在故事的最后写下这么一句话。
——阮小芬之死,到底是个人的悲剧,还是时代的悲剧?
——普通人遇到时代巨大变革,到底应该何去何从?
就在这时,宿舍那扇吱呀作响、漆皮脱落的木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半旧不新、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利落短发、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“大家静一静,”男人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努力,但掩不住一丝疲惫,“厂工会要了解一下大家最近的工作与家庭情况,请大家到我这里登记一下。”
楚砚溪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。
陆哲,厂工会的干事。
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,但都辨认出了对方。陆哲眼中闪过一丝欣喜,那是异乡遇故知的愉悦;楚砚溪那双略带些冷灰色的眸子也亮了亮,厂工会干事?陆哲这个身份挺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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