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素沐浴在金色夕阳与近五千人的注视中，听见有如海浪喧哗的人声。这角落里的小小赞同声比雪还轻地消融，转瞬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此言出后，却是全场无声。

    “有将军记得，他们也值得了！”

    何素不知是哭是笑，将铜杯一扔，意兴阑珊，却终究收拾心情，尽可能摆出一张积极些的脸，向众人扬声道：“便是如此了。赏钱抚恤之事便如前述，若是不足尽管找我。今日，便不扰诸位的兴致了，且放开吃喝罢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杯，就敬在座的诸位。”何素举杯向四方遥敬。数千人炽热的目光中，他仰头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敬背后这河山里，你我父母妻女、邻里乡老、手足同胞，你我所亲所爱、所思所想、所以为之提刀而战之人。”

    场中一时沉闷，惟独野雀长鸣一声，化作两点墨团远去，留下寂寥回音。

    “敬你我衣食所出，山河所倚。敬触目所及，竭尽全力求生活之人……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真切地笑了笑。场中也都笑起来。有人大声道：“将军豪气！”

    哗啦！

    “锦绣文章，我作不来，也不多说了。只知……”他顿了一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听来赫然是忍泣一般，“百姓二字，便是你我日日睁眼所见。”

    他说罢举杯仰首，饮尽烈酒，须臾，亮出杯底，全军彻底无声。少顷，传来嘤嘤之声，却是有人啜泣起来。

    循声望去，日暮的校场上千百张各不相同的脸，却是一样的漆黑双眼，倒映着太阳落山那一刻最盛的晚霞，全望着他。一时面目都似乎模糊淡去，只有那些发亮的眼睛星星点点，似飞火，似流萤，升起在这片薄暮的野地之间。

    何素听见，未置一语，只静静又斟了一杯酒。待骚动稍歇，举杯复又向前，哑声道：“第二杯，敬地下的兄弟。”

    “何素，先干为敬。”

    许是觉得不够，何素回顾身侧，干脆从亲兵手上接过一个酒坛，提起那一坛烈酒，竭力泼向空中。

    何素依稀是愁眉不展。

    惟有长风，拂过草木。

    打量一眼，却未见他神色有异。甚至不仅无异，还在用力鼓掌。

    “将军！将军对极！”他似乎打心底赞同何素的主张。

    却听他接着便斟了第三杯酒，敬向前方：“第三杯……却是敬这天下百姓。”

    然而他的声音淹没在山呼海啸的欢呼中，顺流而去。

    “便是道傍啼哭小儿、乡头巍巍老者、田间耕作丁壮、桑林缫丝妇女。”

    七百二十三人，七百二十三家心事。从惠州到保州，这条路便是血铺出来的。人人名字记在案头，抄入卷中。便是天下不记得他们，他也须记得。

    铜杯一扬，酒水洒向天空。

    所有人望着夕阳的方向，顷刻失语。

    言罢拱手一礼，便自落座。场中这时方才醒觉过来，爆发出后至的洪大声浪。

    “银钱财帛，便在校场南面。今日宴后，诸位自去领赏。若有不平，来寻我何素，分毫不亏你。”

    飘落时如一场短暂的小雨。

    他声音偏低沉，这两日不知是发过烧还是如何，此刻听来更为嘶哑，尤显悲戚。有士卒闻言蓦地眼圈一红。

    “这一杯，就敬真定为我等守长夜的百姓。敬保州城头犹在之血。”

    良久，他复开口：“此战，有人说，没了何素，也能胜……我是同意的。有诸位在，便是没有我何素，这山河也守得，胜得。诸位若不在，何素便是在，又如何？”

    然而姚涵为这两次刺杀身负如此重伤，现下被轻飘飘一句带过，概括成“是也不是”四个字，他会好受么？

    “将军！将军好汉子！”

    霎时，酒瀑纷落，糟香四溅。

    他喉头发涩，许久，才应得一句：“与子同袍。”

    何素在那面闪烁的雨雾后望着眼前无一物的空中，低声道：“敬，此行阵亡兄弟，七百二十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