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落,众人忙不迭一阵叫好。何素点头招呼过,拔腿转向下一桌。却见一人喝得上头,摇摇晃晃捧着一坛酒出来,便去拦何素:“将军……将军,我,我兄弟战死了……我代他……代他敬将军一杯……不,三杯,三杯,三个兄弟呢……”
岳凉笑呵呵转了半个身子去挡他。谁料何素不知是不是真有些醉了,抬手便将岳凉拨开。岳凉暗叫不好。
何素与那拦路的士卒对视片刻,老老实实给自己满上酒,道:“你且报上他们名来。”
那士卒又哭又笑地报了名字,而后拖长了调子喊道:“将军啊,你莫忘了他们,千万莫忘了——”涕泗齐下,淌进酒里,却也无人在意。他颤抖着举起杯子,面向着何素,哭着将酒饮尽。
何素凝望着他,倒是没哭,反倒微微地笑,只是眼神有些空旷,像是望着很远的什么地方一样,少顷,向这士卒拱一拱手,仰首饮尽酒水。
士卒痛哭着倒上第二杯酒,说不出话来,只能是流泪嚎啕间饮尽这第二杯。何素同样不语,沉默着再行一礼,再饮一杯。
随后复又对饮一杯。
士卒哭得气短,跪伏下去,给何素磕了个头。何素堂而皇之受了这一礼,而后道:“若我敢稍忘,取我命便是。”
一字一句都无甚起伏,然而却偏偏是斩钉截铁。
那士卒当场便是哭得起不了身,却不知是哭得没了气力,还是醉得没了气力。
“????!”
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沉入地平线以下。北面搭的戏台上传来两声清脆木响。两个涂画油彩的伶人上得台来,演了一个“艳段”来热场,逗得底下士卒发笑。
何素拍了拍那跪地士卒的肩膀,未再多言,从他身边踏过。
台上接着便有戴冠披带、身背画眼口袋的“酸”上来,却是演的一个迂腐眼病郎中。
这是杂剧《眼药酸》,讲的是一个给人看眼病的郎中,只懂读书,不通世事,当街指着人说人有病,须得来看,结果挨了好一顿打。“酸”角便是迂腐书生,是遭人嘲弄取笑的角色。
这却是卢敏安排的。倒没有其他考量,只是图个乐子。士卒战阵操练辛苦,庆功宴便当是要以乐呵为主。
一时酒气肉腥之间,灯火初升,渐有人喝高。台上浓墨重彩的女性伶人扮着“酸”,将生活中事夸张演来,台下一阵喝彩一阵倒彩,哭笑都越发大声。
恍惚是人间百态都在此了。
何素一桌接一桌敬酒,步态逐渐蹒跚。姚涵看着他一步一晃,面上的酡红越发明显,眼神也愈加迷离,不禁隐隐忧心。终于,在堪堪将要醉倒之前,何素敬到了他这一桌上。
觥筹交错,炬火晦明。
何素径直到他身前,举了杯,张口欲言。姚涵站起身。何素却忽然忘了词般,呆呆一歪头,只是注视着姚涵,一双眼睛晶亮。
“将军,怎么傻了?”岳凉也有些喝上头了,呵呵笑,“难不成小姚还真是狐狸精?”众人闻言立刻哄笑起来。
岳凉说的显然就是这阵子民间话本里流传甚广的何素的艳情史,姚涵对此也有所耳闻,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那只狐狸精,此刻骤然听得,不由错愕。
却见何素望着他不说话,只是呼吸渐渐急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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