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钱，不是为了买感情，更不是为了买讚美。我只是用这些身外之物，当成一面面镜子。钱拍在桌上，砸在人身上，能让我坐在最安全的位置，冷眼看清这个世界上，许多平时隐藏在面具底下的、最真实也最丑陋的东西。

    相信别人的苦难，本来就不需要理由。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，在寂寂的深夜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所以，我觉得同学们说我「偽善」，其实一点都没有错。我的出发点从来不是为了世界更美好，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方便罢了。

    还有一次，有人特地跑到我面前哭她父母离婚，把我当成情绪垃圾桶，要我对她比别人好。炫耀我对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，后来事情穿帮了，那个人反而有些恼羞成怒，半是挑衅半是嘲弄地对我说。

    声音低沉悦耳，像是大提琴的低鸣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熟稔与温存。

    我转过身，把车钥匙插进孔里，正准备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苏晨曦：「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但我觉得，我是真的对一切无所谓我行我素的一个普通人而已。

    我皱了皱眉，在大脑的记忆库里搜寻。

    因为更多的是不关我的事。

    因为这种「无所谓」的态度，我的人生里充斥着许多在外人看来无比愚蠢的经歷。

    我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了顿，眼角的馀光注意到，在距离我车子不远处的那根昏黄路灯下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很多人私底下议论我，说不知道我到底是真傻，还是天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。

    夜风吹过，带来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木质调香水味。他微微低下头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，倒映出我的倒影。

    当我转过头直视他时，他指尖一动，熄灭了火焰，再次发出「啪嗒」一声脆响。他微微抬起头，那双在夜色和路灯交错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，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了我的视线。

    或者说，从我停下车、去超市买麵包、再到我下车把麵包施捨给街友，这整个过程，他都一秒不落地下收进了眼底。

    听到这个带有极大讽刺意味的绰号，我的眼神冷了下来。正当我以为他又要像小时候那些无聊的同学一样，对我的自私和偽装冷嘲热讽时，他却突然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当时我站在墙角，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笔记本，脸上一片平静。我没想过要去讨，也没觉得多生气，只是觉得有必要这样做吗?

    他一直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苏晨曦：「只要你说，我没有什么原因不信。」

    这片学区房附近住的人非富即贵，幼稚园、小学、国中都在这，他大概也是这里的住户。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出眾的男人。

    以前在安亲班的时候，有个女同学经常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。我看她下课之后好像没钱吃晚餐，肚子饿得咕嚕嚕叫，于是只要她开口借钱，我都二话不说就给了，前后给了好几次。

    他开口了。

    「不求回报的付出，在那些满脑子利益交换的庸俗之人眼里，当然成了『偽善』。」

    他身形修长，穿着一件款式简单却质感极佳的深色长版外套。他没有像其他路人那样行色匆匆，此时，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隻银色的金属打火机，幽蓝的火焰在他指尖忽明忽暗，映照出他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。

    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杂质，饱含着满满的激动与病态的着迷。

    「好久不见了，苏晨曦。」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，我在文具店后面的巷子里，亲耳听到她拿着我的钱，一边大方地请其他同学吃布丁冰棒、买漂亮的贴纸，一边嘻嘻哈哈地跟别人炫耀。

    我当时看着她那张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，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，而是垂眸看着我，眼底的笑意盛满了纵容。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，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，极其轻柔、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，缓缓吐出四个字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看热闹，他是在「观察」我。

    这就是我，苏晨曦。一个心安理得当着「偽善公主」的普通社畜。

    「偽、善、公、主。」

    他将打火机收进口袋，迈开长腿，好巧不巧地，正好停在我的车门前，彻底挡住了我的去路。

    「那些蠢货总是叫你『偽善公主』，觉得你做善事是虚偽，觉得你相信别人的谎言是愚蠢。可他们懂什么？」

    男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，那双清亮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，死死地锁定着我，

    那双眼睛深邃无比，此时却闪烁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、极其灼热的光芒。他看着我这张圆润、冷淡且毫无生气的面孔，眼神里没有我想像中的审视与嘲弄，反而溢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
    「你拿苏晨曦那么多钱，不用还吗？」

    「啪嗒。」

    零钱我捐或直接给她没什么区别，但心里觉得被噁心到。

    「还什么还？她有间钱能做爱心为什么就不能捐给我，反正我也没打算还，她自己要给的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吗？刚才你坐在车里看着他们打架，特地去买了最便宜的麵包送给他们，连一句多馀的话都不施捨的样子……真的太美了。」

    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说一声谢谢，也从不期待善有善报。对我而言，钱和物质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但在我眼里，这才是世界上最纯粹、最极致的美德。」

    她咬着冰棒，一脸理所当然地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「苏晨曦，你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？你是没长脑子吗？」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修长的手指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，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收了回去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从那次之后，我就深刻体会到零钱的累赘。既然带回家也麻烦，放钱包也麻烦，那我结完帐直接捐掉做公益，既能当场甩掉包袱，又能省去所有的麻烦。

    我淡淡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