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乐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

    实木棕漆的门被朝内推开，霜降阴沉沉的天色从窗外透进屋里。郁唐坐在长桌前，垂头伏案，面前摆着数只笔筒，他正在一沓带有政府印信的打印件上修改着什么。头发尽数捋到额后，眉骨突出，五官轮廓线条感很强。

    郁唐对他微一颔首，同郁乐又谈了片刻，以公事告离。待他上了楼，郁乐把手上的眼镜放到一边，微笑着问启默:“我这个儿子，你看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久仰，郁先生。”

    那天是霜降，郁家大宅的地暖开得很足，启默穿了件衬衫，端端地立在庭下看几个小孩儿拿着花满园乱跑。郁乐坐在沙发上，助理正给她念着明日行程安排，门外转进女仆来报:“夫人，大公子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这个家交在他手里，我什么也不担心。”郁乐顿了顿，轻飘飘地叹口气:“可你看他，进门就是谈H省的事，也不知问候一下我的身体。”

    郁家不缺熟佣，突兀地让启默去给郁唐端点心，弄得听见的人都一头雾水。三楼的格局比一楼复杂些，启默穿了好几条走廊才找到郁唐的书房，伸手轻轻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启默没有妄动，只站在门口，柔声道:“郁先生，夫人遣我来给您送点心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定论，也差不多。”郁乐取下鼻梁上的眼镜，平静道: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“您神采奕奕，容姿华贵，哪里需要子女担心身体问题呢？”

    启默于是挪步，柔顺地侍立在郁乐身边，玄关传来细微的嘈杂，脚步声从大门口渐渐靠近，绕过一面玉石屏风，停在描有暗纹的柔锦地毯上。

    郁乐难得有些想入睡的欲望，拍了拍启默的手背，忽又想起什么似的:“……几天后老宅那边要翻修花圃，你一个人在公寓里呆着也难熬，去看看罢。”

    茶几上的点心和茶水热脸贴了冷屁股，郁唐不解滋味，它们来时什么样，现在还是什么样。郁乐拿了份报纸，翻过几张，忽的对启默说:“你端些点心到楼上给他送去。”

    午餐是凉水就馒头，晚餐是凉水就花卷就咸菜。启默慢条斯理嚼着软绵的面团，估摸这几年自己能存多少钱。以郁乐的性格，哪天玩腻了说不定能还自己一个自由身。这些都是比较奢侈的想，只适合独处时用来打发时间。

    立时有人在沙发旁边摆了个红木方凳，凳上铺着真丝织花的软垫。男人任佣人替他脱下外套，坐到凳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郁唐于是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黑极，沉静的，装不下人的。启默对上他的视线，只觉仿佛今生今世都会隔离在他瞳孔之外一般。那双眼睛的主人身后，米色的窗帘被风吹动，帘外此刻传来雨点落地的声音，又是一场秋雨一场寒。

    那天云歇雨散，郁乐仰躺在启默双股上，他柔顺地给这位已近老年却不减风采的女人按摩着头部。

    “还是你最知情识趣。”

    便有好几人从走廊尽头捧着点心和茶水放到客厅的茶几上。启默侧过头去，郁乐唤道:“启默，你过来见见。”

    这是他跟过的最温和也最宽容的金主，床榻间那点小游戏简直不值一提，比起往他身体里打催情药和激素的几位叔叔而言，堪称仙女下凡。

    日子不紧不慢过了三个月，平殊华的宠爱被启默分走大半，连郁乐身边跟得最久的林与声都试探似的到启默的公寓来喝了次茶，说的话句句诛心，启默句句认真听完，有理有节地送客。林与声走后郁乐连着临幸了启默半个月，做给谁看似的。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面前的男人年过而立，穿着正装，外套件纯黑的羊毛大衣，气度非常，在厅顶悬吊的宫灯下显得愈发长身玉立。

    也不知平殊华和林与声那两个傻帽又做了什么，惹得郁乐再一次抬举自己。启默答应下来，拉过被子给郁乐盖好，关上床头灯，兢兢业业地当一只安静的枕头。卧室的陈设按郁乐的喜好布置，一水的新中式，墙角摆置的高级香料厚重沉静，偏偏能藏得若有若无。启默浸染在香味里，思绪纷乱地想:去郁家应该穿什么。

    郁乐道:“启默，这是郁唐。”

    “很沉静从容的公子。”启默的手轻缓地替郁乐捏着肩:“您真有福气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。”男人开口:“H省的事可有着落了？”